2008年12月29日星期一

捧 心


走在狭窄滑溜的田埂上,步调总是跌跌撞撞极不平衡,捧在手上的高跷鸻依然小心呵护。我尽量的安抚、以减少它内心的恐惧和不安。它不成比例的长腿,像钟摆般地随我步调来回晃动。夜刚刚笼罩在这广阔的四草盐田,清清的池水反射出东起的月圆,另一份的静与美悄悄来临,也将另一份苦痛和喜悦,带给参与系放工作的成员。


洪惠章、阿水强忍飞蚊缠身的叮咬,好不容易才解下这只美丽的大鸟。系放工作刚起步,功夫、经验尚未到家,牙齿和小刀常是网上解鸟的利器。苦痛辛酸凭借着毅力支撑。


风和日丽的五月,万物繁衍生息,一代一代的交替。然而、它却不是个赏鸟的好季节,也是多年来较少外出观乌的时节。火热的大太阳,赐给我一身黑褐色皮肤,困扰的是,很难找到美丽衣物来穿着搭配。对观鸟执着所付出的代价这只是其一,而我欣然接受。老旧的野狼,带着我在盐场小径日复一日的奔驰、穿梭,铁锈早已取代它尚且光鲜的外表。弥漫在空气中的盐份,由野狼的身上可见出它的所在。


亲切、平实的盐农也因经常接触,渐渐成为我的好友,成为我自然教室里的好导师。堆得像小山一般的盐堆,是他们辛勤的果实,在阳光下闪耀着,反射出盐农的笑容。自自然然的景象,代表着美丽与和谐,和我每晚工作的声色场所,宛如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功利是那里的代名词,暴力充斥,情色的纷争无所不在。每天,我都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穿梭,讨生活。

生命的呼唤,唤走一批批急于想家的水鸟,孤寂也渐渐取代热络。佰公尺外的距离,便可轻易发现尚未北返的黑尾鹬,优雅的体态成为我目光的焦点。它还未完全长成的夏季羽衣,透过时节、地域来判断应,是尚未成熟的亚成乌吧!生殖能力未完全成熟的幼乌,常在夏季到来之时放弃北方家园,而滞留在渡冬区过夏,这样可以免除迁徙时,所带来的危机和体能消耗。也许它也和我一般,对四草盐滩有着一份眷恋,成为彼此间的最爱。

下午四点的微风,加上光线明晰柔和的太阳,成为我喜爱在此时段看鸟的原因。黑白相间,身材高挑、纤细、举止优雅的高跷鸻,自自然然成为四草盐滩的主角。美丽的仪表却配上一副极不搭调的嗓音ㄍ ㄚ 、 ㄍ ㄚ 、 ㄍ ㄚ 、、、响亮刺耳,常在很远的天空便告知我它们的到来。体色灰褐的东方环颈鸻,站姿弯腰驼背,永远无法抬头挺胸,成为野外辨识最大特征,也成为衬托高跷鸻的最佳配角。舞台上演着水浒传戏码,恰似潘金莲和武大郎间强烈比对。

只要环境许可,高跷鸻会沿着西南湿地广阔池沼、盐滩筑巢繁殖,找寻家的所在。它们对人类心存恐惧,是台湾岛上野生动物的共通性。在经济发展的压力下,西南湿地一块又一块进历史,消逝无踪。成家已成为遥不可及的梦,是现代青年和野生动物间唯一的共同点。丧失了广阔池沼,使得我很容易在小径旁就可发现正在抱卵的高跷鸻。

它们时时抱持高度警觉,注视周遭的一切。静静蹲着,耐心等待,等待新生命到来,等待母子同乐的天伦至爱,等待的脸上浮现将为人母的喜悦。虽不是人,但天下母性大致都相同吧。可以感受到,爸、妈也是如此的心境等待我的到来。

好奇是生物的本能,是社会进步的动力。大多数的人长大后,便让儿时的好奇心远离消逝;鸟人或许多多少少,将儿时的心态继续保留。保育风气提升,赏鸟人口急速增加,鸟人扮演生态保育的要角,是主张经济开发者的眼中钉、肉中刺;鸟人也同时扮演山林、田野间的赶鸟人,追鸟之人、害鸟之人、杀鸟之人?还是赏鸟、爱鸟人?这些和鸟有关的人,都是明白自己所作为何,但这些和鸟有关的人,也常将自己冠上一个好听的爱鸟人士,鸟人应该何者才是?

好奇心的驱使常让我片刻驻足,如此的举动,就足够让自然和谐的气氛,立即改变。远距离外的高跷鸻,早已注视到我的行为,它慌张、恐惧、焦虑、聒噪的拟伤行为,一一的表现在我眼前。让我在注视它的同时,也忽略它抱雏的所在, ㄍ ㄚ 、 ㄍ ㄚ 、 ㄍ ㄚ 、、、急促的呜声,不管在地上、在空中者要我赶快离开,这是它唯一的希望!

一批批小高跷鸻早已出世,正要出世,将要出世,都代表着新生命的到来,它们为生命的延续增添无比光彩。毛绒绒的小高跷鸻,披着鹅黄、黑褐相间的雏羽,如此的羽衣提供极佳的保护,只要它们不动,纵使有敏锐的双眼,也容易被这造物者的巧思所蒙蔽。

小小的高跷鸻,所认识的唯一是它们的母亲,所要面对的却是家猫、野狗、海风雨等无数天敌与气候,如此就不用我这位不速之客来轧一脚。同是地球上的一份子,彼此尊重,让生命的花朵各有一份绽放的空间,为生命的延续挥洒应尽的权利与义务!八年前捧在心头上的高跷鸻,或许再也无缘觅寻它美丽身影,然而一代又一代的新生,化成小小高跷鸻在此出世、成长、茁壮,让四草舞台四时更替,演出一幕幕真实、和谐的戏曲,弹奏出动人的乐章。

离去成为我心中的唯一!只因不将这份干扰,带给野生动物的惶恐与不安,打乱自然和谐的步调,不要中断延绩生命的真、善、美。 ㄍ ㄚ 、 ㄍ ㄚ 、 ㄍ ㄚ 、、、,刺耳的鸣声,不断的催促着我的脚步。背在身上的望远镜颇感沉重,因为离去的同时,心中浮现着一幅幅以育雏自夸的生态摄影;唉,于心何忍!

微风轻吹,阳光暖暖,春夏交替的五月、不看鸟。 1995/5月夏/四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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