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2月27日星期六

鰲鼓

鳌鼓(摄影:邓伯龄)
南方的云层不断的朝北向天空汇集而来,心中渴望风大得可以把它们吹散,好让我在这满月的夜里,靠着明亮的月光,透过单筒望远镜欣赏白鹳的身影。好久以来它们都未曾移动过,硕大的体形,黑白分明,单脚站立很容易区分;在旁边走动追逐的夜鹭,虽然光线不足以辨别细部颜色,但粗短微胖的体态,却清晰可见,夜鹭虽凶恶不美观,却进化到日夜都可觅食,且极有耐性的等候它们所设定的目标猎物。


在旁边走动追逐的夜鹭,虽然光线不足以辨别细部颜色,但粗短微胖的体态,却清晰可见,夜鹭虽凶恶不美观,却进化到日夜都可觅食,且极有耐性的等候它们所设定的目标猎物;如果我也可以训练那份动静皆宜的特性,将会有更大的力量来做我想做的事!至少可以是为了鳌鼓多出一份力,而不至于让它在人类的贪婪和无知下走入历史!


风没有为夜里带来任何雨露和寒意,干燥暖和的南风带来海的味道,在脸上感觉有点黏黏的。今天是中元节,满月的夜里,没有鬼哭神号的凄厉和不安,只有宁静让我在此专心享用。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,没有人会来打扰,站在水产试验所的三楼顶,我虔诚祈祷北向的天空不要再堆积云层,妨碍我明天拍照的角度。


经验告诉我,入秋后的南台湾,天空常常不会再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,南风的暖意可能只到今天为止,错过今日也许要等待明年夏天再来临。年复一年,我可以等待和磨练,让自己的作品更接近眼中所见的鳌鼓,但当这块美丽的湿地一旦走入历史,纵然往后的作品可以卖得好价钱,却也一切都枉然。对于鳌鼓,我绝不愿意它只靠影像在记忆中去寻找!


延绵数百公里长的西南海岸,在经过不断的开发建设和炒作,硕果仅存的鳌鼓,无疑是一块最珍贵美丽的湿地,台糖无心插柳之余,不仅树篱成荫,鱼塭、水塘任其荒芜,水草滋生,甘蔗、水田,依序轮耕,干湿不停交替,沼泽与草原随海水适时消涨,造就广大多样的栖息环境,提供万千鸟类在此觅食。保育海岸鱼苗在此成长,有幸造访,相信您会乐于亲吻这块土地的芬芳,用心倾听,呼唤您的感动,也一样会在我脑海中回荡,这部动人的乐章,音符随着潮来潮往,日出日落而改变,一切的一切只需要您愿意。


风不仅适时地改变它的方向和节奏,也让鳌鼓随着它的脚步或快或慢不停的更替面貌与光釆,舞台上演的不只是鹭科鸟类嘎嘎的吵杂声响,还凑合着小鷿鷉和红冠水鸡家族的大合唱。海水涨潮,我听到在河口觅食的东方环颈飞进来了,赤足鹬「丢,丢」叫声响起了,杂夹其中的还有青足鹬的「救,救,救」和那最吵杂的高跷,而最美丽的黑尾鹬也都将会从被海水淹没的泥滩一一到来,一只跟着一只或一群跟着一群,不管白天或黑夜,南迁或北返,只要地球记得转动,四季的音符就会不断响起!


冬季里,南方的天空总少了那片蓝,白茫茫的雾气掩盖大地,纵然日出也不见得散去,梦幻似真的情境常常要到中午气温回升,雾气散尽才会回归现实。常用一上午的时间,看到少有的野兔静静不动的享受日光,瞄到羞涩的灰脚秧鸡在草丛里窜动,或是以水草为篱,躲在其中看着小水鸭的剪影,欣赏它们拍翅时溅起的水花和鸣唱,尽其可能不要打破这样的和谐。如果您看不到鳌鼓的早晨,也希望您可以感受到鳌鼓的黄昏,看看西下的夕阳如何染红这片平畴绿野,如何让生机盎然的大地归于平静与安详。


在东北季风狂妄恣意的日子里,破晓时的田野依旧寒冷,纵然黎明的曙光越过中央山脉,大地绽放光明增添暖意,但空气中也依然弥漫着冷冷的寒意,不仅在风中,也在许多鳌鼓村民的心中,他们对这些阻挡开发的鸟儿有着不太友善的态度,就如同对逐风漂鸟的我一样怀抱冷淡,小心您的相机、望远镜,这是对您的忠告,因为世风日下,以利为先的台湾,充满太多的「因为」。


结束半年干旱,进入雨水期,春早已悄悄来到人间,大地也随日照时间的增长慢慢苏醒,农民趁春雷乍响之际,将秧苗整齐地插在湿润的大地上,一颗颗牵系北方的心,开始热切不安的沸腾起来,一批又一批的候鸟在飞越南中国海,来到台湾,却找不到地方休息,除了人声鼎沸的垦丁公园外,屏东没有了林边、镇安。


高雄少了竹沪、永安;纵然努力飞到台南,四草也不会再是鸟类天堂,几个小水塘深得让只有以鱼为生的大型鹭科鸟类才能停栖;七股依然在人鸟之间争战不休,广阔的泻湖也只有在潮水退去的当时才能短暂歇息,潮水一涨,七股便无处寻觅,只有不断向北方去找寻,找寻可以暂时栖留的布袋盐田或鳌鼓的水田!正如同在台湾的你我,生活是如此的不易,净土也常常只能在梦里,多数人也盲目在找寻,如同归心似箭的候鸟,不分日夜,用心期盼望那份家的渴望。


几许鸣唱划破长空,鹰斑鹬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广阔的稻田中,鹰斑鹬分布广阔,不管南迁或北返,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候鸟迁徙的记录中,四季不分明的南台湾,也常是它们为我带来春的讯息、秋的凉意;庞大的族群很快的占据了各个角落,在湿润的稻田中,找寻赖以为生的石蚕多毛类等无脊椎动物。三月上旬的秧苗尚小,不会遮住鸟羽,容许仔细观察,不会有所阻碍,日复一日,族群渐渐增加,随之而来的小环颈鸻、蒙古鸻、滨鹬、尖尾鹬等,一一出现。气温不断回升,日照时间的增长,秧苗长得越快越高。


下旬过后,稻苗便很容易阻碍了观察小型鹬科的视线,而其他水陆的鸟种也不断地现身在树林、沼泽、池塘边。四月后,秧苗高度几乎遮盖所有的鸟体,但还是有很多地区可供观察,最慢北返的浒鹬会突然大批出现,您可以不用担心它们会和在此停留的滨鹬混淆不清,如果您曾为此感到困惑,那建议您可以把握机会,问题便可迎刃而解。华丽的浒鹬有着独特的酒红色繁殖羽,而滨鹬则有相当明显的黑腹斑块,硬要把两者混为一体其实也并不容易。


风在耳际划过时,树影摇动了,池水被吹皱,稻田有如绿波在荡漾,高低不一的绿草间,更有白鹭身影点点,常感觉三月里的鳌鼓置身其中,分不清天上人间,忘却春外还有夏、秋、冬,也忘了在24个节气里,还有365个不同的晨曦和黄昏。


大批逐风而居的漂鸟,实因在台湾早已无处可居,大量的在此群聚,是喜悦或伤悲,一一体会,无言以对。多亲近自然,仔细观察,智慧容易增长,当人更觉渺小之际,天与地将会更加宽广,对自然的态度也越虔诚、越尊重。我一直相信在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,都常会听到自己的内心声音在呐喊、在呼唤,告诉去留的方向,用以表达不同的情感!离开土地太久的人们,容易忘了去倾听,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和自然所产生的共鸣与激荡,更忘了学习尊重,才会换来如此多的工厂、高尔夫球场。


我的生命与智慧随着四季的脉动、潮汐的更替在消涨,生老病死,会在不久的将来消逝人间,然而却怀抱无比希望,尽其努力,但愿鳌鼓岁岁年年直到永远。 1999/8月夏/鳌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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